知春秋
第10章
「太子生著病的時候,皇帝突然說有傳位詔書一事;現在太子病好了,他比任何人都要急。他已經在聯系程家舊故和容家了。」
趙衍的指尖冰冷,我總覺得自己好像被蛇纏上了,偏偏他還總覺得我把他當狗。
隨著趙衍越貼越近,我終於忍不住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。
「夠了。既然你現在喚我一聲母妃,便從我床上滾下來。」
趙衍的臉被我扇向一側,可他卻沒惱,反而笑出了聲。
他親昵地順勢蹭了蹭我的手,把唇貼在我的掌心裡:
「母妃,你不能只讓狗咬人,卻不給狗好處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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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片陰影籠罩過來時,我以為趙衍會做些什麼,可他只是輕輕貼了下我的額頭。
輕得不像一個吻。
「你想要什麼,我都能給你。
「養狗不就是為了這個嗎?」
趙衍臨走時這麼對我講。
我看著他的神情,只覺得一切都變得不受控制。
皇帝醒來時,只以為自己是過於疲累睡了過去。
但我卻隱隱看見,他的發縫間似有一個針孔。
三日之后,皇帝突然在議事時吐出一口黑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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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病得越發嚴重了,宮裡一陣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。
終於在一日夜間,皇帝緊急傳喚太子和趙衍,要求二人同在養心殿侍疾。
我焦急萬分,卻無論如何都聯系不上趙衍。
我同靖王傳訊,卻收到了靖王已在京城的回音。
——趙衍這是要反。
太子和趙衍整整在養心殿待了三日。
直到第四日裡,三皇子的生母蘭嫔突然來到我的淑慶宮中。
我和蘭嫔平日裡幾乎沒有任何交集,她此時突然找上門來,著實出乎我的意料。
只是蘭嫔一開口,便說是奉了趙衍的命令,說要帶我去看場大戲。
我謹慎地跟在蘭嫔身后,直到看見她腰間的香囊,突然間福至心靈。
——那香囊,我曾在趙衍身邊的黑衣人身上看見過。
「三皇子……」
「並非皇帝的子嗣。」蘭嫔向我行了個禮,「多謝殿下,曾經救我夫君一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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蘭嫔帶我走過一條密道,最終到達一處屏風后。
而屏風那面,竟然正是皇帝的養心殿!
此時此刻,太子正倒在血泊裡,已然斷了氣。
皇帝躺在床榻上,趙衍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「好!好!好!真是朕的好兒子。」
皇帝每說一句話,便不住地咳嗽,似乎大限將至,但他看起來卻神採奕奕。
「太子同容家的兵都圍進了宮裡,卻沒想到還是比你棋差一著。」
趙衍似笑非笑:「你活了大半輩子,到頭來幾個兒子個個盼你去S。」
皇帝嗬嗬笑了兩聲,嘴角溢出猩紅的血沫,可他卻全然不以為意,反倒像是在欣賞一件得意的作品般,滿意地打量著趙衍。
「朕原以為,能坐上這位置的人,只有太子。可后來朕發現朕錯了!」
他撐起半個身子,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皇帝的嗓音因為劇烈的咳嗽而沙啞不清,可他眼裡那抹光卻越發亮了幾分。
「雖然你出身卑微,可朕這些兒子裡,居然是你……最像朕。
「太子……太子終究是太蠢了,他雖野心勃勃,卻不夠狠,不夠……沉得住氣。
「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」皇帝的笑聲斷斷續續,仿佛連氣都快笑盡了,「衍兒!朕的詔書上,寫的正是你的名字!」
趙衍低低笑了一聲,眸色不明,「哦?是嗎?」
「我原先還怕自己子嗣稀薄,太子難當重任。可如今有你繼位,為父也算可以瞑目了。」
皇帝艱難地翻了翻身側的枕頭,一只顫抖的手從枕下摸出一卷詔書。
皇帝喘了幾口氣,似是用盡了所有力氣,語氣卻仍舊帶著幾分帝王的威嚴,「朕唯獨有一個條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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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衍這才微微挑眉,唇角依舊帶著那抹譏诮的笑意,「條件?」
「皇后與三皇子……你不能動他們。」皇帝眼神幽深,透著最后一絲強硬,「她畢竟是朕的發妻,三皇子……還是個孩子。」
「我自然不會動三皇子——我為什麼要S一個與你沒有血緣關系的人呢?」
皇帝的瞳孔驟然收縮,臉上那抹笑意徹底僵住,整個人仿佛被釘在榻上。
「至於你的發妻,則必然要給你殉葬,才好顯示你們二人的恩愛。」趙衍緩緩道,「在你燻香裡下了十年藥的發妻,就是她讓你無法再有子嗣的呀。」
皇帝的手猛然攥緊床榻上的綢緞,渾濁的眼中布滿血絲,怒意翻湧,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。
可他此刻身體衰敗,氣力微薄,甚至連掙扎都顯得無力。
那道染著血的詔書就這樣從他手中滑落,掉到了地上。
趙衍沒有去撿那道詔書。
末了,他淡淡開口:「你以為我費盡心思,是為了坐上這個位置?」
皇帝的瞳孔微微顫動,蒼白的嘴唇翕動著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趙衍終於露出一分真心實意的笑來。
「李驕,你可看滿意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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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衍從屏風后握住我的手,一步步帶我走到殿前。
與此同時,恢宏的殿門突然被打開。
我看到無數群臣正候在殿外,中間還有幾張熟悉的面孔。
而在群臣之外,舉著「衍」字大旗的士兵正將整個皇宮牢牢圍住。
趙衍勾了勾唇角,抬手一招,身后立刻有人呈上一份嶄新的詔書。
他接過詔書,將其舉過頭頂,隨即緩緩地跪在我面前,神色恭敬而肅然。
趙衍瘋了嗎!
饒是我,也沒想到趙衍會有如此舉動。
可他卻貼近我,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同我耳語。
「旁人都說我心狠手辣,泯滅人性,恐怕你也是這麼覺得——這樣的我,如何成為你李驕想要的那種好皇帝?
「所以你這皇帝你來做。」趙衍忽而一笑,好似回到十年前我第一次讓他多笑笑的時刻。
「我便只做你李驕的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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龍榻之上,皇帝雙目睜得極大,仿佛要裂開一般,他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。
他盯著趙衍,仿佛看著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,又像是第一次真正認清自己的兒子。
趙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清晰。
「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今李伯安之女李氏驕,秉性仁德,才智卓絕,籌謀天下,堪為人主。朕深思熟慮,遂傳位於李驕,嗣登大寶,統御九州。自即日起,普天同慶,文武百官共賀新帝。」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皇帝喉嚨裡發出破碎的音節,呼吸急促,胸膛劇烈起伏。
突然,他猛地噴出一口黑血,整個人僵直著倒在了榻上,雙目圓睜,S不瞑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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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衍淡淡地收回目光,看向殿前的眾臣。
一人似乎再也忍不住,突地站了出來。
「此事荒唐至極!老臣萬萬不能——」
話未說完,一道銀光劃破空氣,帶著森冷的S意。
趙衍甚至沒有正眼去看,只是抬手一甩銀刀破空,血光乍現。
那人的聲音戛然而止,旋即「砰」的一聲跪倒在地,脖頸間血流如注,片刻后便了無生息了。
趙衍慢條斯理地擦拭刀身。
他抬眸環視群臣,輕聲笑道:「還有人有意見嗎?」
大殿之外,一片S寂。
此時,臺階下的薛宛瑩率先向前一步,雙膝跪地。
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:「臣等恭迎新皇登基——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緊接著,宛如潮水一般,跪地之聲此起彼伏,滿殿衣袂翻飛,所有人盡數伏首,高呼——
「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——!」
聲浪一層層疊起,匯聚成震耳欲聾的朝拜之聲,在恢宏的殿宇中回蕩不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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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李驕,我曾說過。你想要什麼,我便都給你拿來——
「只要你讓我一直待在你身邊。」
趙衍微微俯身,執起我的手緩緩牽向那象徵至高無上的龍椅。
「陛下,請登基。」
【完】
番外 1.趙衍
李驕剛登基時,李翊總是話裡話外試探我。
怕我后悔,怕我對其妹不利。
我覺得好笑,又不免有些自得。
他們兄妹二人年少分別,如今已過去太久太久。
李翊對她,並不比我對她的了解。
畢竟只有我與她二人,是真真切切在那吃人的皇宮裡相依為命數十年。
倘若我登基為帝,我用什麼才能留在她身邊?
情人、愛人、兒子……
這些對她來說恐怕都算不得什麼。
我要當她李驕手裡最利的刀。
當她腳下最忠的狗。
我要她永遠、永遠、永遠離不開我。
番外 2.李驕
大仇得報,可為了報仇養來的野狗,卻再也甩不脫了。
趙衍並不在意我視他為狗,他甚至頗引以為傲。
「狗又如何?我只知道,你現在離不開我。」
這瘋子。
我確實離不開他。
趙衍總說他自己冷血,可在仇恨中生活了十幾年的我未嘗不是如此。
就像我和他的相識, 也只是緣於利用。
既然如此,趙衍這麼趁手的一把刀, 我又何故要扔掉?
我繼位之后, 他替我東徵南越, 北伐漠北。
朝堂之上又替我鏟除皇帝餘黨,血洗不臣。
他甚至沒有任何爵位, 只接了血衛總使的職位,以此避免了任何攝政的可能。
他不言功、不訴苦, 只在床榻間悉數奉還。
我以為自己對他只是利用。
可當趙衍在漠北三日奪五城, 重傷昏迷后, 我卻連夜策馬出了京城。
「李驕,你怎麼來了?」
趙衍看著我, 嘴角微微上揚,像是習慣性地要說些什麼戲謔話語, 可終究只是輕嘆了一聲。
他輕聲道:「別哭。」
當看到趙衍渾身纏滿繃帶卻仍然朝我笑時, 我才發覺自己竟然真的落了淚。
那一刻, 我知道自己再也甩不掉他了。
番外 3
《樂安實錄·太祖本紀》
太祖樂安皇帝, 諱驕, 明哀帝時李丞相之女。崇寧年間, 李氏蒙冤覆族,太祖隱姓埋名,歷十餘載而復仇。哀帝崩,太祖即位, 改元樂安, 勵精圖治, 開創中興之世。
太祖崇尚法治, 削權貴、平賦稅,招攬賢才, 政清刑簡, 民生漸豐。邊疆戰事頻仍,太祖命血衛總使趙衍率軍東徵南越, 北伐漠北,疆域大定,威震四方。趙衍不居爵位, 然功勳卓著, 輔政二十載, 與太祖同心勠力, 史稱「樂安盛世」。
太祖未設后宮, 終身一帝一臣, 獨育一女——皇太女李氏青鸞,親授帝學,養成儲君。及太祖晚年,國泰民安, 遂傳位於皇太女,退居樂安宮。
史家論曰:太祖英明果斷,能擒龍制虎,立不世之功;趙衍輔政無二, 戎馬一生,終成大器。帝臣並驅,方有太平之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