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墨與他

蘇庭譽看見我，衝上來攥住我的手，他臉色慘白，嘴唇幹澀，聲音也低啞了幾分：“昨晚打擾你了，我沒去醫院就想著早點來找你。”

 

沒去醫院關我什麼事？

 

不會還指望我像以前一樣，看他少吃兩口飯都能愁得整夜睡不好吧？

 

“哦。”我試圖抽出自己的手。

 

蘇庭譽抓著沒放：“秋秋，不要再鬧了，你不希望齊可馨來我們的別墅，我讓她去我爸媽家行了，還有她的工作我也安排到了分公司。”

 

我很是平靜：“所以呢？你想說什麼？”

 

蘇庭譽還是有總裁架子，見我對他的服軟不買賬，瞬間怒了：“林秋，你真把自己當盤菜了是嗎？齊可馨樣樣都比你強，我不知道你哪來的自信要和她比？”

 

我嗤笑，像是在看一個笑話：“別逗了蘇庭譽，你還以為我是在跟你鬧脾氣，我現在鄭重告訴你，不跟你結婚是認真的，是我絕不可能反悔的！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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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好好，林秋，記住你說的這番話，到時候別後悔！”蘇庭譽憤怒地轉身離開。

 

我站在風中長舒一口氣。

 

後悔？我隻後悔怎麼沒早點離開你。

 

10

 

到了書法班，全是七八歲豆丁大的小朋友。

 

許之遙遞給我一隻毛筆，笑呵呵道：“放心吧，這些小崽子們基礎打得可牢固了，不會讓你太受累的。”

 

確實如許之遙所說，這些小朋友們都很聰明。

 

他們也都很喜歡我，一口一個秋秋老師甜甜地叫著。

 

加上是和許之遙一起進行雙師教學，幾節課下來我完全沒有吃力的感覺，反而覺得充實滿足，比待在滿是鍋碗瓢盆的廚房不知要自由多少。

 

下課後，我和許之遙在小城的街道散步。

 

他撿起一片銀杏葉，放入我的掌心：“還記得咱們大學那時候，可喜歡撿各種各樣的樹葉了。”

 

我笑得溫暖：“那是一段美好的時光。”

 

許之遙接過我的話：“美好卻小有遺憾。”

 

我疑惑道：“遺憾？為什麼遺憾？”

 

許之遙羞澀一笑，嘴角抿出一對小梨渦，深情地注視我：“遺憾，就是那句沒說出口的我……”

 

“時間不早了，我媽還在我家等我吃飯呢。”我打斷他的話，匆匆跑回家。

 

直到看見鏡中緋紅的臉，我才恍覺，這是二次心動了嗎？

 

從前我的心跳臉紅隻為蘇庭譽存在，那時候滿眼都是他，其餘人都是背景板。

 

我難得地失眠了，腦海中反反復復出現許之遙那句欲說還休的話。

 

我嘆了口氣，開始刷朋友圈分散注意，沒想到動態全被蘇庭譽刷屏了。

 

都是些很瑣碎的文案。

 

什麼吃飯了，又胃痛了，公司太忙了這類的。

 

沒有一個人在下面點贊，我猜他是設置了僅我可見。

 

幼稚，腦海中第一時間跳出這倆字。

 

隨後愣了愣，按照以前蘇庭譽這番求存在感地示愛，我絕對會被迷得七暉八素，這下子我算是切身體會到了蘇庭譽說我幼稚時心中是怎麼想的了。

 

隨後我又點開圍脖，齊可馨又發帖子了。

 

配圖是一碗粥，文案：【給他送粥啦，總裁真的很忙欸。】

 

下面的粉絲都在問為什麼那個假裝AI的蘿卜特注銷賬號了，齊可馨一條都沒回，很快帖子又被刪除了。

 

我卸載了圍脖，又屏蔽了蘇庭譽的朋友圈，決心不再關心任何與他倆相關的事情。

 

很快，我投入進了忙碌的工作當中，書法班的家長們特別認可我的教學能力。

 

許之遙的舅舅更是把我誇得天上有地下無，時不時還要故意把話題往我倆身上扯，搞得我一天能臉紅好幾次。

 

離原定的婚期隻剩下三天了，蘇老爺子給我打來了電話。

 

語氣焦灼：“小林，爺爺知道那天生日宴你受委屈了，可馨那孩子就是任性了點，本性不壞的。現在庭譽每天睡在公司，除了酗酒就是酗酒，差點喝到胃出血進ICU。你看在他這麼折磨自己的份上，原諒他吧。”

 

我捺下不耐煩，盡量心平氣和道：“爺爺，您老人家開口說句話也不容易，可不結婚這事是我絕不可能改變的，我對蘇庭譽已經沒有感情了。以蘇庭譽的長相家世，我覺得他不愁娶不到老婆吧。”

 

那頭嘆氣，蒼老的聲音滿含無奈：“小林，庭譽這孩子對你是有感情的……”

 

我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：“好了爺爺，明天我書法班還有滿課，就不跟您聊了，您早點休息吧。”

 

掛斷電話後，我平復了一會心情，繼續捻起毛筆在宣紙上落字。

 

不知怎的，每次發練字視頻，都能爆火。

 

很快我的賬號粉絲就已經破十萬了，評論區對我的贊美毫不吝嗇。

 

這讓我信心倍增，每天醒來都覺得自己很美好很優秀。

 

11

 

婚定之期已到，而我如平常的清晨一樣，起床練會了字，帶好U盤往書法班去。

 

走到半路卻遭到了一輛庫裡南攔路。

 

雙目無神的蘇庭譽看到我的那一瞬間立刻打起了精神，下了車把我緊緊攬入懷中。

 

濃烈的酒氣衝得我直皺眉頭。

 

他再也沒了傲氣，腦袋塌在我的肩頭，像個極度缺愛的孩子。

 

“秋秋，你什麼時候回來和我結婚，不在深圳辦婚禮也沒關系的，我們就在你老家辦就好了，你定個日子，喜歡哪天我們就在哪天結婚好不好！”

 

我用力推了推，發現蘇庭譽抱得太緊，我根本推不開，隻能無奈道：“要我說多少遍，不結婚！”

 

蘇庭譽悶哼一聲，小小啜泣了一下：“不，我不要，秋秋我發現我離不開你了，我承認我以前做錯了，對齊可馨沒有分寸，可我隻是沒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而已，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？”

 

我不由得冷笑：“原諒你？然後呢，回去過保姆一樣的日子是嗎？沒有價值沒有尊重，隻配照顧你的一日三餐，隻配圍著你打轉，我引以為傲的東西在你們一家眼裡是如此的不值錢。”

 

蘇庭譽急了，拼命否認：“不是這樣的，不是這樣的，隻要你回到我身邊，你做什麼我都願意支持你。那個小子我調查過了，家裡也就一般的小康水平，他哪點比得上我？”

 

我愣了會，反應過來他私自調查許之遙，氣得扇了蘇庭譽一巴掌：“你怎麼這麼不會尊重人，還搞私下調查這一套！許之遙是沒你有錢，可他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貶低我！”

 

蘇庭譽捂著臉，仍然倔強道：“秋秋我知道你是愛我的，不然你不會堅持五年，現在我懂珍惜了，難道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嗎？我保證以後的日子會做的比那小子好。”

 

見我不應答，蘇庭譽眼中浮現出決絕，他彎下腰準備將我抗進車內。

 

我驚呼一聲，反復拍打他的手。

 

奈何他力氣太大，我完全掙脫不開。

 

忽然間一道黑影閃過，蘇庭譽被掀翻在地。

 

很快，兩道身影糾纏在一塊。

 

12

 

是許之遙！

 

倆人打得不可開交。

 

許之遙狂怒地舉起拳頭往蘇庭譽臉上招呼，蘇庭譽從小就練跆拳道，自然不甘下風。

 

圍觀的人越來越多，我終於從驚嚇中反應過來，報了警。

 

四個強壯警察勉強將他們拉扯開，兩個人分別坐在地上，猩紅的雙眼仇恨地瞪著彼此。

 

見許之遙雙眼青腫，嘴角掛著淋漓鮮血。

 

我隻覺得眼前一黑，心髒像是被掏空一般疼痛，撲在他身上嚎啕大哭，不顧形象地罵：“你怎麼這麼傻？知不知道他從小練跆拳道的，你要是出個三長兩短該怎麼辦！”

 

許之遙艱難地擦去嘴角的血，笑得燦爛：“林秋，你……你在擔心我嗎？”

 

而蘇庭譽眼中浮現出濃濃的絕望哀傷。

 

他爬過來拉起我的手，聲嘶力竭道：“秋秋，你看看我啊，我才是最先被打的那個，我也受了很重的傷，為什麼你要擔心他？”

 

我憤恨地甩掉他的手：“你就算S了，也與我無關。”

 

我把許之遙送進了醫院，蘇庭譽去哪兒了我無從得知。

 

他的額頭也破了，層層紗布裹著腦袋，顯得憨憨的。

 

“你不該和他動手的。”

 

許之遙攥緊我的雙手，像打了勝仗般得意：“我怕他對你做出不好的事，如果你有什麼意外，我也不活了。”

 

雙眼漸漸模糊，許之遙替我擦去淚珠：“傻姑娘，為了你我做什麼都願意，挨打算什麼。”

 

我第一次對他張開懷抱，許之遙錯愕兩秒，隨即綻放出受寵若驚的微笑。

 

13

 

書法班的課告一段落，練字賬號有了名氣之後，母校邀請我去開一堂課。

 

我欣然接受了，和許之遙一同買好了機票。

 

回到母校，一切還是原來的模樣。

 

和許之遙並肩走在楓葉大道上，我似乎又回到了許多年前。

 

許之遙漲紅了臉，對著我害羞地不敢表白的模樣。

 

講完課，校長送了我一張昂貴的裱字框作為紀念。

 

許之遙掏出筆墨紙砚，要和我一同在楓葉林下寫出深藏在那個秋天的遺憾。

 

磨好砚，忽然一個電話打了進來。

 

最近有許多客戶找我訂購墨寶，我沒有遲疑地按下接聽鍵。

 

隨後蘇母的啜泣毫無防備傳來：

 

“秋秋，秋秋你現在在哪裡，快回來吧，庭譽這孩子瘋了，昨天可馨不小心翻出了你書法比賽的榮譽證書，拿出來墊了會咖啡杯，就被庭譽扇了兩巴掌，我們一家子算是和齊家鬧翻了！”

 

“現在齊可馨又回了瑞典，秋秋你看庭譽這副樣子，就知道他真的放不下你。他現在公司的事也不管了，每天都在找婚慶公司做結婚方案，跟瘋魔了一樣。秋秋你別這麼心狠，我就庭譽這一個孩子，他要是垮了，蘇家就完蛋了！”

 

我眼底沒有一絲波瀾，看著許之遙惶恐的神情，我無比堅定道：“阿姨，我已經找到了值得深愛的人，至於蘇庭譽，他的一切我都不想聽到。”

 

蘇母垂S掙扎，哽咽道：“秋秋，從前我也有錯，可我是真把你當兒媳來看的，你原諒阿姨這一次，阿姨以後把你當親女兒寵！”

 

我捏了捏擰緊的眉心：“我有媽媽，犯不著上趕著當別人的女兒。”

 

掛斷電話，許之遙像隻可憐小狗，委屈地看著我：“咱們……咱們還寫嗎？”

 

我握住他拿毛筆的手，粲然一笑：“寫，當然寫！”

 

一筆一劃，一豎一捺，寫下：

 

【執子之手，與子偕老。】

 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