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薇

8

也許是看到小姑娘可憐巴巴的眼神心軟了。

我答應了暫時幫忙照看星星小朋友。

她很安靜，話不多。

沒去幼兒園的時間，經常乖巧地搬來她的小板凳，坐著看我插花，畫畫。

我每做完一件事，她就拍著小肉手誇我。

「好棒，晨薇好棒呀。」

是我讓她喊我名字的，我喜歡這樣，和孩子做朋友。

偶爾我會有一瞬間的愣神。

江沐好像從來沒這樣過。

他總是嫌棄，「媽媽，好無聊，你陪我玩樂高吧。」

星星這樣可愛軟萌的人類幼崽，真的是治愈系動物。

她唯一怪異的點，就是常常在睡夢裡喊爸爸媽媽。

醒來眼睛湿漉漉的。

我心疼地把她摟在懷裡輕聲哄著。

給她一根我做的梨楂棒棒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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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塞進嘴巴，眼睛滿足地眯成彎彎的小月牙。

親我一口，是香香的水果味。

等她爸宋希年下班回家時，她就跟他獻寶說：

「爸爸，晨薇做的糖比你買的好吃。」

有時候舍不得一口氣吃完，還慢慢小口咬著。

我笑了，「吃吧，你喜歡我再做就有。」

原來江沐看不上眼的東西，卻有人視如珍寶。

沒離婚前，我的生活半徑都是圍繞著江沐在轉。

出門小半會兒，我都會擔心江沐有沒有磕著，碰著。

也許是有星星的陪伴。

離開江家這些日子，我好像很少想起江沐，還有江家的一切了。

反而是管家聯系過我好幾次。

「少爺沒您講睡前故事，他有點不習慣。」

「總會習慣的。」

「少爺牙疼，您要回來陪他嗎？」

「不陪，我又不是醫生。」

9

幾天後，我卻意外碰見了江沐。

宋希年去外地開交流會，讓我幫忙接送幾天星星。

但我忽略了，星星新上的幼兒園和江沐是同一家。

宋希年是真舍得花錢，上這樣的貴死人的私立幼兒園。

我把星星抱下車，剛送進去。

迎面就碰到了江沐。

車上還坐著面無表情的江涼城。

江沐張嘴想喊「媽媽」。

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。

就算離婚了，他也是我兒子，老熟人。

我大方地打了聲招呼，「Hi，江沐。」

結果他不回應，像一個充氣的河豚，氣鼓鼓地跑進教室。

車上那位前夫哥江涼城也是老熟人。

但我不太想打招呼。

沒想到他卻屈尊纡貴下車，先開口。

「不是說了，沒有我的允許，私下不準見江沐嗎？」

我被氣笑了，「沒見，偶遇，愛信不信。」

我懶得理會他。

江涼城在我背後嗤笑一聲。

「徐晨薇，你要嘴硬到什麼時候？」

10

徐晨薇已經離家一個多月。

江涼城不明白。

隻是一個纖細的人而已。

為什麼她不在，房子就變得空了許多。

但是他沒有什麼不適應的。

隻是江沐常常哭哭啼啼的。

纏著管家問，「媽媽什麼時候回家？」

他對江沐，說不上來什麼感覺。

也許自己小時候是被遺棄在垃圾堆旁邊的孩子。

從來沒嘗過有父母是什麼滋味。

所以，他不太懂如何做一個父親。

「別哭了，男孩子哭像什麼樣子？」

江沐打了個哭嗝，「爸爸，你能像媽媽一樣講睡前故事嗎？」

「不能，你不睡也行。」

江沐愣了一下。

最後，江涼城還是坐在江沐的小床邊，給他講故事。

江涼城越講，內心越悶著一股火。

他應該在書房看財務報表才對。

怎麼坐這講兒童繪本？

啪的一聲。

他合上了繪本。

「關燈，愛睡不睡。」

反正他是不講了。

江沐抿著嘴，不情願地滑入被窩裡。

他第一次覺得，徐晨薇任性地離家出走，打亂了他的生活秩序。

這股氣一直憋到幾天後在江沐的幼兒園看見她。

心中煩悶的氣，似乎消下去一些。

他就說吧，她怎麼會舍得下兒子？

還故意挑他難得送江沐上學的時間來。

她就是嘴硬，作。

好好的江太太不做，非得鬧離婚一出。

「管家，這幾天給江沐請假，先不去幼兒園。」

他想讓徐晨薇白跑一趟。

想看孩子？行，來求他啊。

可是三天後，管家嗫喏地說：「太太依舊每天都去幼兒園。」

「江總，太太好像是送別人家的小孩上學。」

「沒有特意來看小少爺......」

江涼城愣了一下。

11

宋希年還算講信用。

在我陪星星的第三個月，便找了來一個溫和的阿姨看顧她。

出於習慣，我有空時也會幫忙。

說是看顧她，還不如說是我們相互陪伴。

宋希年不忙的時候，會時常下廚招待我。

也許是醫生的職業習慣使然。

他經常會把魚先解剖成沒刺的，或者肉剃掉骨頭再煮。

但是味道還算不錯。

每次我都帶點兒害怕，又滿足地把菜吃完。

吃完飯，星星慣例在客廳小桌上玩磁力拼。

我們坐在沙發上聊天。

莫名有一種歲月靜好的味道。

「聽阿姨說，星星最近又常在睡夢裡喊爸爸媽媽。」

宋希年嗯了一聲。

「新的阿姨，星星需要適應一段時間。」

我忍不住問，「你是做了什麼嗎，刺激到星星睡夢中哭醒？」

宋希年低聲說：「星星的爸爸媽媽去年意外走了。」

「星星需要心理適應過程。」

我愣了一下，「那你是誰？」

「人販子？」

宋希年忍不住嘴角上揚，「想什麼呢？我是她的親舅舅。」

「姐姐走後，我領養了她，以父女的關系生活，是不希望她在外邊受到異樣的目光。」

我拍拍他，「你還挺有擔當的。」

宋希年突然靠我很近。

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。

「晨薇，你覺得我這樣單身帶娃的男人，能有女生看得上嗎？」

「太看得上了好不好，長得帥，工作能力強，重點是有愛心......」

「那你看得上我嗎？」

「我......」

畫風突然轉變太快。

我有些招架不住。

「我不行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三年後，我要回家的。」

宋希年收起淡淡的笑容。

臉上有些落寞。

「晨薇，你是忘不了你前夫嗎？」

我笑了，「怎麼可能？」

「聽說人家快要結婚了呀。」

宋希年睫毛輕顫，眼眸亮了一下。

聲音裡有掩不住的興奮。

「是嗎？」

「那我要不要給他隨一份大禮，祝他新婚快樂。」

我愣了一下。

「宋希年，我前夫哥要結婚，你激動什麼勁兒？」

高興得像是他的前夫要結婚似的。

12

快小半年了。

徐晨薇一點要回江家的跡象都沒有。

她似乎走得幹脆利落。

江涼城每天都很忙，想起徐晨薇的次數並不多。

江沐也漸漸沒怎麼哭了。

隻是經常抱著徐晨薇做的小木偶發呆。

但幾個保姆把他伺候得很好。

江涼城沒什麼不放心的。

隻是蘇曼曼這邊，暗示他好多次了。

「涼城，我的手指如果戴粉鑽，好看嗎？」

外界也傳遍了，江涼城要迎娶蘇曼曼過門。

不知道徐晨薇聽到沒有。

其實蘇曼曼是他記憶裡喜歡了很久的人。

也許童年的記憶是深刻的。

那時他剛到福利院，又瘦又弱。

但目光兇悍，像一隻不服輸的野生小豹子。

因此也沒少挨福利院的孩子王欺負。

那天，他被他們修理得很慘。

是蘇曼曼喊來了院長，孩子王一群小孩才一哄而散。

蘇曼曼笑眯眯地遞給他一顆水果糖。

「給，很甜的。」

嗯，是很甜，是他年少時吃過最甜的一顆。

他從來就沒懷疑過，自己最愛的女人是蘇曼曼。

隻是內心某個角落卻隱隱唱反調。

比如，他竟被莫名驅使著，破天荒開車到徐晨薇樓下。

看著徐晨薇和一個英俊的男人，以及一個軟萌的小女孩笑著走進小區。

那男人他認得。

有點意外，徐晨薇竟認識這樣的人物。

就在徐晨薇獨自走出來時。

他攔下她，似笑非笑看著她，「這麼沉得住氣這次？」

徐晨薇看見他，愣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
他來，她不應該高興嗎？

給了臺階不下？

她不說話，江涼城莫名覺得不爽。

「徐晨薇，你知道我的脾氣，我一旦做了決定，就不會改了。」

「你還想要......江沐，就自己搬回來。」

「否則，我跟蘇曼曼結婚，你就沒機會了。」

徐晨薇的表情，淡定得和半年前在他辦公室裡提離婚一樣。

「恭喜江總。」

「辛苦江總了，想要我隨禮，還特意親自跑一趟。」

江涼城的心莫名刺痛了一下。

一股無名火瞬間燃燒起來。

「徐晨薇，你以為釣到大魚了嗎？」

13

我愣了一下。

「什麼大魚？」

江涼城冷笑，「南城宋家的太子爺，宋希年。」

我以前隱約聽過江涼城說過。

在商界他最不好對付的是南城宋家。

黑白通吃，財力雄厚。

「宋希年面上是一名小醫生，可他到底是宋家獨苗，終究要回宋家繼承家業的。」

「你以為，他們家會娶你一個二婚的女人？」

這話我不愛聽了。

「二婚怎麼了？二婚是女人的問題嗎？」

「很多二婚的是因為命不好，碰到渣男而已。」

「江涼城，得虧你兜裡有點錢，不然就你這樣脾氣不好，婚姻裡喜歡冷暴力，離婚後還喜歡懟前妻的男人。」

「在我們村，要打光棍一輩子的。」

宋涼城難得吃癟，沉下臉。

我卻莫名覺得有點爽。

無視他的黑臉，轉身離開。

不料卻對上ƭù₊一旁不知道聽了多久牆角的宋希年。

我輕咳了一聲，「我平時挺溫柔的，不這樣的，你信嗎？」

宋希年點頭，「信。」

走著走著，莫名地，我們突然默契地相視而笑。

我問他，「你笑什麼？」

「徐晨薇，你罵人還挺可愛的。」

「當然，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。」

我雖然不是青春少女。

但被一個長得好看又對你有意思的男人誇。

臉頰還是忍不住泛紅。

我快步朝前走去。

宋希年不緊不慢地跟著。

「徐晨薇，最重要的一點，我的婚姻我做主，跟宋家沒關系的。」

「徐晨薇，你聽到了沒？」

14

在江涼城結婚前一周。

江沐意外在管家的陪同來找我。

江沐都快八歲了。

褪去了嬰兒肥，抽條了，長得卻像江涼城了。

「Hi，江沐。」

他眼圈微微發紅，「媽媽。」

我帶著江沐上樓。

「你爸爸同意你來的？」

我知道，沒有江涼城的允許，管家不敢帶江沐來。

江沐點點頭。

「媽媽，你是完完全全不要我了嗎？」

我笑了一下，「媽媽沒有不要你，一直是你不要媽媽。」

「那你為什麼不回家？」

我輕嘆一口氣，「我跟你爸爸離婚了，離婚是不住一起的。」

江沐扭過頭，低垂眼眸看地板。

「你就不能為了我，回去嗎？你這樣，還說沒有不要我？」

「江沐，我為什麼要因為你回去？」

江沐雖然年紀小，但他很聰明，。

我跟他對話，並不會把他當很小的孩子，因為他聽得懂。

「曾經，我因為攻略任務太想活下來，也因為缺愛，太想要自己理想中的家庭，有愛的丈夫和可愛的孩子，為此執著過。」

「可是萬物像攥在手裡的沙子，攥得越緊，流失得越快。」

「過去的那五年，我隻圍繞你和你爸爸轉，變得不像我自己，這種自我感動式的犧牲，是沒有意義的，我不快樂。」

「隻有先愛自己，才有能力愛別人。」

「江沐，媽媽先愛自己是沒有錯的。」

江沐似懂非懂。

小聲嘟囔了一句，「那你離婚為什麼不接我走。」

我認真地告訴他，「我可以接你走，我可以不回我自己的世界，畢竟我生下你，確實需要對你負責。」

「可是江沐，你仔細想想，你若跟我生活，出入是沒有豪車的，也沒有豐厚的家財給你繼承，更沒有一群保姆司機圍繞你轉。」

「有的隻是你眼前看到的普通生活，你願意嗎？」

江沐垂頭不語。

我生的孩子我了解他。

他有自己的選擇。

敲門聲突然響起。

一開門，一枚粉紅色的甜心炮彈衝進我懷裡。

「晨薇，晨薇，我要吃梨渣糖。」

星星看到江沐，眼睛眨巴了一下。

「晨薇，這個漂亮哥哥是你的兒子嗎？」

我微笑著點頭。

晨薇抓了一把桌Ŧű̂ₚ上的梨渣糖遞給江沐。

「哥哥吃，晨薇做得可好吃了。」

「又健康又美味，比外面買的高級糖果好吃多了。」

江沐接過糖。

突然哭了。

「媽媽，對不起。」

我知道，他是想起當初他把我親手做的糖當垃圾扔掉。

有時候，親手扔掉的東西，是很難再找回來的。

愛也是。

15

江涼城跟蘇曼曼結婚了。

婚禮空前的盛大豪華，上了南城熱搜。

畫面裡蘇曼曼笑顏如花。

但是江涼城面無表情。

江沐穿著精致的小禮服當花童，臉上的表情跟他爸爸如出一轍，看不出情緒。

不過，他五歲時許下的生日願望終於實現了。